開源、商業，與一個付費共存的生態系

EDA 是一道「送分題」

先講一個我覺得幾乎不需要動用第一性原理、直接就成立的判斷：EDA 這件事，完全是個送分題。

為什麼？因為商業 EDA 工具已經替我們證明了一件事——這些事情「軟體做得到」。商業 EDA 不是魔法，它就是軟體：一堆演算法、資料結構、幾十年工程經驗寫成的程式。既然商業軟體做得到，那開源軟體有什麼理由做不到？只要有人願意去做，基本上絕對做得到。

而現在，「有人願意去做」這件事的成本結構整個變了。AI 寫軟體已經變得非常專業——老實說，很多時候寫得比我還好。當寫軟體這件事本身被 AI 大幅加速，那麼基於開源、寫出一個跟目前商業工具並駕齊驅、甚至更好的 EDA 軟體，就變成一件很自然、遲早會發生的事。

所以我想先把一個常見的誤會擺正：開源 EDA 跟商業 EDA 之間的差距，從來不是「能不能」的差距，而是「有沒有人把它寫完」的差距。是投入的差距，不是可能性的差距。而 AI，恰好正在把「投入」這一項的門檻壓到很低。

開源與商業，兩邊都能用

把上面那個判斷講清楚之後，我要馬上補一句同樣重要的話，免得它被讀成一種對立：這不是一個「開源要打贏商業」的故事。

Vibe-IC 想做的，是一條 AI-Native、end-to-end 的 IC 設計流程——從一份完整的設計文件，一路走到一顆晶片。在這條流程上，工具是開源的還是商業的，其實都可以用。哪個工具能把那一步做好、做對，就用哪個。我們真正強調的，是「這條流程本身是 end-to-end 的」，而不是「我們反對商業工具」。

再進一步：如果一家商業 EDA 廠商想把自己的工具接進來、成為這個生態系的一部分，我們非常歡迎。接進來之後，使用者付費使用它——就跟平台上一塊要付費的 IP 一樣自然。商業工具在這裡不是被排擠的對象，而是生態系裡一個付費的、受歡迎的環節。開源把流程裡開源該補的部分補完，商業工具承擔它擅長的部分，兩邊在同一條 end-to-end 流程上共存。

別變成自己想改變的那個東西

話說回來，身為一個軟體人，我很早就提醒自己一件事：不要一不小心，變成自己原本想改變的那種東西。

想像一下：我做了一個很厲害的 AI IC 平台，然後把它包成一個關起門來的雲端 SaaS、收訂閱費、把使用者的資料和流程鎖在我的雲上。那我其實什麼都沒改變——我只是在同一個位置，換上了自己的名字。使用者從被一套工具綁住，變成被另一套工具綁住，這不是我想做的事。

所以對我來說，重點從一開始就不只是「功能多強」，而是「工具的形狀對不對」。一個真正開放的生態系，它的形狀本身必須是開放的：任何人都能拿去用、改、擴充，再貢獻回來。這件事沒辦法事後補，得從第一天就選對。

為什麼是 plugin + MCP + Apache-2.0

把「形狀」落到具體的工程決策，是三件事。

第一，整包 Apache-2.0 開源。程式碼在 github.com/vibeic/vibe-ic，任何人可以 clone、fork、看每一行怎麼判斷。Apache-2.0 有一個對 IC 特別重要的性質：它跟開源 PDK（SkyWater、GF180MCU、IHP 都是 Apache-2.0）與開源 EDA 相容，而且有明確的專利授權條款。更關鍵的是我寫死了一條原則——你用 Vibe-IC 產出的 RTL、netlist、GDS、constraint、test vector，全都是你的。Apache-2.0 對工具的產出不主張任何權利，就像 GCC 編出來的 binary 不是 GCC 的衍生作品。工具和你的設計之間，有一道明確的防火牆。

第二，形狀選 Claude Code plugin + MCP，而不是自己蓋一個網站。Vibe-IC 本體是一個 plugin，安裝時會自動註冊一個 MCP server，把底層那一整排 EDA 工具，變成 AI 能直接呼叫的能力。你用自然語言驅動它。安裝只有兩行：

/plugin marketplace add vibeic/vibe-ic
/plugin install vibe-ic

這個選擇的意義是：Vibe-IC 沒有把自己放在中心。中心是 Claude Code 這個開放的 agent runtime，Vibe-IC 只是插上去的一片。同一個 marketplace 裡，別人的 plugin 是它的兄弟節點，不是附屬。沒有誰在向所有人收過路費。

第三，核心對所有人一視同仁，而且是用程式碼保證的。「我們很中立」這種話誰都會說；真正讓它站得住的，是我們把中立性做成一支確定性的 gate，擋掉「把特定廠商的私有假設寫死進公共核心」這件事。RTL 產生器認的是類別——「這是一個算術原語」「這是一個 command-driven 介面」，而不是「這是某公司的某顆晶片」。中立不是靠承諾，是靠 gate。

五個擴充面：把自己的東西掛進來

一個開放生態系講到底，就是「別人想往上加東西時，有沒有一條乾淨的路」。Vibe-IC 目前開了五個擴充面，每一個都有明確的檔案契約：

這五個面，剛好對應 IC 產業裡不同角色手上真正的資產：晶圓廠有 PDK，IP 商有 IP 與生成器，儀器商有 driver，資深工程師有方法學，QA 有簽核規則。而商業 EDA 廠商，同樣可以循著這五個面把自己的工具接進來——包成一個跟 vibe-ic 平行的 plugin，丟進 marketplace，使用者一行 install 就接上、付費使用。不用來求我把它塞進核心，也不用 fork 我的核心。正因為核心對所有廠商一視同仁，大家才有動機把自己的資產貢獻進來。

一條 end-to-end 的流程，不是一場對抗

把視角拉回來。我做 Vibe-IC，押的從來不是「開源 vs 商業」這種對立，而是一件更大的事：所有具邏輯性的產業，最終都能靠軟體加 AI 把流程補完，做到 end-to-end 的整合——從一份完整的設計文件到一顆晶片，中間不再需要大量的人為交接與溝通，非常有效率。

在這條流程上，開源負責把「開源該補完的那部分」補到 production、補到簽核等級；商業工具以付費的方式承擔它擅長的部分；兩邊不是誰取代誰，而是共同把同一條流程補到能一路跑通。這才是我心裡那個生態系的樣子：開放、共存，而且對所有人都是同一套規則。

Vibe-IC 現在當然還遠遠稱不上完善。但它的地基——開放的授權、開放的形狀、對所有人一致的 gate——是為了讓這股力量能被所有人一起推，而不是被任何一個人（包括我自己）獨佔。

下一篇，我想把整個架構攤開來講：這四個月我到底怎麼安排——先建流程、再收斂前端、最後收斂中後端——三段式，一條 end-to-end 的流程，是怎麼一步一步長出來的。